二乔与东风何干?
我喜欢杜牧的律诗和绝句,尤其是七绝,多有脍炙人口的名篇,《赤壁》即其中之一:“折戟沉沙铁未销,自将磨洗认前朝。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。”
这首诗的绝妙早有定评,而这首诗的失实却鲜有非议。事实上,赤壁鏖兵与铜雀春情完全是两回事!翻开司马光的《资治通鉴》,这部编年史明白记载,赤壁之战发生在建安十三年,卷65写着,周瑜部将黄盖“先以书遗操,诈云欲降。时东南风急,盖以十舰最著前,中江举帆,余船以次俱进。操军吏士皆出营立观,指言盖降。去北军二里余,同时发火,火烈风猛,船往如箭,尽烧北船,延及岸上营落。顷之,烟炎张天,人马烧溺死者甚众。瑜等率轻锐继其后,雷鼓大震,北军大坏”。铜雀台成则在后二年,即建安十五年,卷66亦记载明白,“冬,曹操作铜爵台于邺”。铜爵台即是铜雀台。《水经注.浊漳水篇》云,“邺西三台,中曰铜雀台,高十丈,有屋百一间。”赤壁在前,铜雀在后,二乔与东风有什么干系?
不过,读杜牧诗者能有几位一定要同诗人较真不可?恰恰相反,把赤壁鏖兵和铜雀春情连在一起,渐渐成了民间信史!最典型的例子是罗贯中的《三国演义》。这部小说成书晚了几个朝代,罗贯中显然接受了小杜的影响,而又大大地挥洒了自己的天才。该书第44回写诸葛亮智激周瑜,用篡改《铜雀台赋》的文字游戏,使得周郎“勃然大怒,离座指北而骂”曹操老贼。这段描写由于前有蓄势,后有突转,人物性格鲜明、鲜活,已经成为名篇名段。若论曹植的《登台赋》(即《铜雀台赋》),其实又有两种说法:一说作于建安十五年,《魏志》本传:“时邺铜爵台新成,太祖悉将诸子登台,使各为赋,植援笔立成 ”;另一说是建安十七年,曹丕《登台赋序》:“建安十七年春,上游西园,登铜爵台,命余兄弟并作”。无论何种说法,总在赤壁大战之后。再说诸葛亮把“二桥 ”改为“二乔”(“乔”姓古时本作“桥”),变成“揽二乔于东南兮,乐朝夕之与共”,河梁倏然变成美女,这更是罗贯中的戏法了!有趣的是,千百年来,谁也不去理会史实上的正误,只着眼于审美上的妍媸。为什么?为传神!
清人刘熙载在《艺概》中借用苏轼诗句表述杜牧诗的风格———“杜樊川雄姿英发”,今人缪钺则把杜牧诗风格的特点概括为 ———“俊爽”,实在妙极!缪钺认为,“大凡作律诗与绝句,劲健者容易失于枯直,而有韵致者又多流于软弱,杜牧的作品,独能于拗折峭健之中,有风华流美之致,气势豪宕而又情韵缠绵,把两种相反的好处结合起来。”真是高论,的论,至论,妙论!我还注意到,杜牧的律诗和绝句中的咏史诗,不但善于选择典型的事件加以形象的刻画,而且善于把“历史的经验教训”之史识隐匿于强烈的艺术感染力之中,因而每每从“俊爽”里流溢出一缕淡淡的哀伤。比如眼下这首《赤壁》,我们似乎可以读出这样的遥接万代的感慨:伟烈丰功固然仰仗于旷世英雄,同时也离不开客观的情势,包括稍纵即逝的某种契机,一如那襄助周郎火烧赤壁的东风。《赤壁》所传的不是历史之貌,正是历史之神!
涉史有讹误,传神无参差,此《赤壁》诗之所以无人摘误而传诵古今者也!
郭启宏 《人民日报海外版》
赤壁 [杜牧]
折戟沉沙铁未销,
自将磨洗认前期。
东风不与周郎便,
铜雀春深锁二乔。念奴娇·赤壁怀古
【作者】苏轼
大江东去,浪淘尽。千古风流人物。故垒西边,人道是,三国周郎赤壁。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画,一时多少豪杰!
遥想公瑾当年,小乔初嫁了,雄姿英发,羽扇纶巾,谈笑间,樯橹灰飞烟灭。故国神游,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。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。